我现在想起那些耗在舅舅家的少年时光,觉得它们对于塑造这样一个我似乎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又一笔。
那是VCD和DVD还盛行的年代,舅舅经营一家录像厅连带一个露天台球室。我总是在那里度过大把大把的时光。事实上,并没有任何动人的故事发生,舅舅是一个品位非常大众的欧吉桑,这里一排一排的碟片大部分都是香港的动作片,飞车爆炸,枪林弹雨,义薄云天,不过如此。偶尔看到几张漂洋过海而来的故事,那也定是好莱坞曾经的商业大片。
那时候电视挂在高墙上,我总是端着晚饭或者开水抬头看着这些动魄惊心的人生,完全不知道它们会在我心里种下什么烙印。奇怪的是,即使是小学时候的我,也不会和身旁的其他小孩一样,看到精彩处便得意忘形。好像所有的表情切换功能全部被那台笨重的机器吞噬。
如今那些电影的情节早已忘到九霄云外,只是常常会有幽暗模糊的画面瞬间击中自己,似曾相识。到香港的时候果然也是见到各区警署才觉得最珍贵,好像少年时候的那些安静夏天全被潮水拍打回到岸边,兀自生长。
(昨天看是枝裕和的《奇迹》,几度被前田小盆友们打动到落泪。忽然发现,或许是从小看了太多喧嚣躁动的电影,才导致我现在几乎只能被沉默悠长镜头感动。)
最初的时候,台球厅只有一张台球桌,那些比我稍大的初中男生们总是用尽各种方式拖长一点游戏的时间。那几年是我有着一个莫名的好学生的优越感的全部时光。似乎在那些破落炎热的夏天,我总被一遍一遍教导成绩好是顶天重要的一件事情,而用其他方式消磨成长的同龄人,是恶劣的,堕落的,无法自赎的。于是我尽管做着整理球桌,计时收钱的活计整日盘旋在桌边,却几乎从来不和他们交谈。任何对话的可能性都被我嫌恶地打断。后来想想,那么点大的孩子再坏能坏到哪里去,我是有多无知和自大才那么不屑和恐慌与他们为伍啊。
我现在想起那些面目模糊的人,只记得滑稽的花衬衫和破洞牛仔裤罩在少年细胳膊细腿上,完全是在嘲笑这些少年仔不知天高地厚,对长大成人这件事情操之过急的幼稚表现。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不和谐不恰当不适应。还有那些劣质香烟共同营造的雾气,完全就是一种试图隐藏无所适从心情的拙劣技艺。
可是现在想想,是多么好奇这样的成长方式下的他们当时是一种什么心境,如今又是怎样一种生命。我那时候所有来路不明的狭隘偏见果然又铸下大错,即使不曾伤害到谁,也害自己彻底失去了更近距离更深刻认识另一种生命可能性的一丝机会。我离一种宽大的包容和艺术越来越远或许也是一种惩罚。
这也是后来看侯孝贤电影时候总有一阵挥之不去的遗憾徘徊在身旁的缘由吧。如果人所有的经历给自己的成长和品格造成的影响都能够被准确区分,泾渭分明的正面影响或者负面作用。如今时间平等地碾过每个人,回头想起这段日子,实在是难以断定它们到底是把我溶解在了哪一方,挥发去了哪一面。




